倘若有什么能替时间作注,我以为,当属气味。光阴本是无形无色、不可捉摸的东西,却偏要借了气味来留下它的踪迹——于是四季便成了一场漫长的嗅觉叙事,每一个节点,都是一缕或浓或淡的印痕。
早春的气息,是藏在残雪融化的声音里的。那时节,河边还能看见薄冰,可风已经换了方向。你若在午后走到向阳的土坡前,俯下身去,便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气——那是地底的草芽在呼吸。泥土被一冬的雪水泡得松软,翻开一块,潮湿的气味扑上来,带着一点涩,一点腥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。这时候的梅树最知趣,花开得不闹,香气也散得不张扬,细细的,幽幽的,像一只无形的手,在空气里写些不必看懂的字。有时候,一阵微雨过后,空气里便全是那种青涩的、嫩生生的味道,你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,干干净净的。
入夏便不同了。夏天的气味是泼辣的,没有丝毫遮掩。正午的日头底下,万物都晒出了原形:柏油路面蒸腾起热烘烘的沥青味,梧桐叶子卷着边,散发出一股青苦的气息,连池塘里的水都被晒出了一层藻类的腥气。这时候,最得意的是卖瓜的车子。板车上堆着碧绿的西瓜,偶尔切一个摆在案头,那瓜瓤的红、汁水的甜,混着刀锋上的铁腥味,直往人的鼻子里钻。傍晚才是夏天气味的高潮。谁家在炒菜,辣椒呛得人直打喷嚏;谁家在煎鱼,焦香的油烟能从一楼飘到六楼;路边摊上的孜然和羊肉,把整条巷子都腌入味了。等到夜深,暑气渐退,晚香玉和茉莉才肯登场,香气浓得化不开,像是要把白天亏欠的温柔都补偿回来。
秋天最先让我知道的消息,是风里那一缕凉。立秋才过三五日,清晨的风就有了不同的质地,干爽,清冽,带着远方草木枯萎的微弱气息。桂花的香是秋天最得意的作品,它不像春天的花那样含蓄,而是直往你的鼻腔里灌——满城满巷都是,甜得有些霸道,却又不会让人生厌。稻田里刚收割过,留下的稻茬在阳光下晒着,散发出一股干草的气味,温暖而踏实。还有那柿子树,叶子落尽后,只剩一树金红的果子,熟透了的柿子会自己掉下来,摔在地上,散发出一股发酵了的甜酒味。这时候若是去山里,便能嗅到板栗壳的焦香、松针的清气,以及落叶堆积后那种潮湿的、带点霉味的芬芳——说不上好闻,却让人莫名地心安。
冬天把一切都收敛了。北风一刮,所有的气味都像是被冻住了,稀薄而透明。下雪的前夕,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沉静,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。及至真的飘起雪来,天地间只剩一种味道——凛冽的,干净的,近乎虚无的味道。你呵一口气,白雾在眼前散开,那一瞬间的热气里倒是有人间的暖意。这时候,最贪恋的是屋子里炉火的香气。老式的煤炉,烧的是蜂窝煤,炉门一开,那股带着硫磺味的暖风便扑面而来,烤红薯的甜香就藏在那里面,糯糯的,软软的,咬一口,连呼吸都是甜的。除夕夜里,鞭炮炸开后弥漫的药硝味,饺子出锅时的面香,还有那壶烫得恰到好处的黄酒——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,把一年积攒下来的饥饿与疲惫,一并熨帖了。
气味这东西,最经不得回想。你明明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、那个时节,可只要相似的味道一出现,整个人便立刻被拽了回去。什么前因后果,什么悲欢离合,都不重要了,只剩下最直接、最原始的感受—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天的午后,那个夏夜的街头,那个秋天的山道,那个冬天的炉边。一年又一年,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被气味串了起来,成了一串看不见的念珠,每一颗,都攥得出光阴的厚度。
人说“光阴似箭”,我倒觉得,光阴更像一声叹息——你看不见它,却能嗅到那气息里的冷暖。
张新颖
会2411-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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